
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最近走到公園的時候,我開始注意起路邊的樹。
這件事情以前很少發生。
以前走進公園,樹就是樹。
我知道那裡有很多樹,也知道樹蔭下面比較涼,但很少真的停下來想:
「這到底是什麼樹?」
最近會開始注意,是因為讀了《樹的祕密》和《書的呼吸》。
兩本書裡都曾經出現山毛櫸。
讀著讀著,「山毛櫸」這三個字開始留在腦海裡。
所以有一天,我在公園看到一棵很大的樹時,突然產生一個念頭:
「這會不會就是山毛櫸?」
那棵樹的樹幹是很深的咖啡色。
往上看,枝葉非常茂密,向四周展開。
如果稍微站遠一點看,整棵樹很像一把撐開的大雨傘。
而且它真的很大。
站在樹下,可以很明顯感覺到陽光被枝葉擋住。
原本亮亮的地面,走進去之後突然暗了一些,溫度好像也跟著降下來。
我開始想:
這是不是書裡寫的山毛櫸?
於是我拿手機拍照。
拍樹幹。
拍樹冠。
也看看地上的落葉。
原本以為,只要查一下照片,很快就會得到答案。
可是愈看,反而愈不確定。
我開始找山毛櫸的照片來比較。
好像有些地方很像,又有些地方不太像。
接著又看到花旗松。
再看到土耳其榛。
看了一棵又一棵,反而開始覺得:
「好像都不是。」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覺得有點麻煩。
我只是想知道一棵樹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這麼難?
但這一次,我突然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正因為一直找不到答案,我開始愈看愈仔細。
我們認識一樣東西時,很自然會想先知道它叫什麼。
知道名字之後,就有一種「我認識它了」的感覺。
這當然很有用。
知道樹種的名稱之後,就可以繼續查它的葉子、果實、樹皮、生長環境,以及它原本分布在哪些地方。
名字像是一個入口。
可是這次找樹的經驗,讓我發現另一件事。
如果只是看一張照片,覺得「很像」,其實不一定就能確定。
以前我看樹,可能只會注意:
很大。
很多葉子。
樹幹是咖啡色的。
可是當我真的想辨認它時,問題突然變多了。
葉子是什麼形狀?
葉片怎麼排列?
樹皮是平滑的,還是有很深的裂紋?
地上有沒有果實?
現在是什麼季節?
我拍到的照片,有沒有拍到真正能幫助辨識的特徵?
這時候我才發現:
原來「看見一棵樹」和「仔細觀察一棵樹」,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現在我還不能確定那棵樹到底是什麼。
但我反而不急著替它決定一個名字了。
下一次經過,我可以再看看。
看看葉子。
看看地上有沒有果實。
也看看季節改變之後,它會變成什麼樣子。
「目前還不知道。」
好像也是認識一件事物的其中一個階段。
回頭想想,我覺得最有趣的其實不是最後有沒有找到山毛櫸。
而是:
如果我沒有讀那兩本書,大概根本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
以前經過那座公園很多次。
那棵樹也許一直都在那裡。
它一樣有深咖啡色的樹幹。
一樣張開巨大的樹冠。
夏天一樣替經過的人遮住陽光。
可是我沒有真的看見它。
直到書裡出現「山毛櫸」。
一個原本只存在於文字裡的名字,跑進了我的生活。
下一次走進公園,我開始尋找:
「這裡有山毛櫸嗎?」
也因為這個問題,我開始注意其他的樹。
原本公園裡只有一個很模糊的分類:
「樹。」
現在卻開始出現差異。
這棵樹的樹皮和旁邊那棵不一樣。
這棵的葉子比較密。
那棵的枝條往上長。
另一棵卻往旁邊展開。
世界好像沒有改變。
但我看世界的方式改變了一點。
《樹的祕密》和《書的呼吸》裡出現的山毛櫸,原本只是閱讀中的內容。
但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閱讀很有趣的一點就在這裡。
一本書不一定只是告訴我們知識。
它有時候會在腦袋裡留下一個東西。
可能是一個問題。
一個名字。
一個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細節。
然後某一天,當生活裡出現相似的東西時,那個東西突然被喚醒。
「啊,我好像在哪裡讀過。」
接著你停下來。
多看了一眼。
這一次,我並沒有因為讀了關於樹的書,就突然學會辨認所有的樹。
甚至連眼前這棵到底是什麼,我都還不確定。
可是書好像做了另一件事情。
它改變了我的注意力。
它讓一棵原本可能直接走過去的樹,變成了一個我願意停下來看一看的東西。
這對我來說,好像比立刻記住很多樹名更有意思。
後來我又回到那棵樹下面。
這一次,我沒有一直想它到底叫什麼。
只是站在那裡。
從外面走進樹蔭時,感覺其實很明顯。
陽光被擋住了。
光線變得比較柔和。
原本曬在身上的熱慢慢少了一點。
腳步好像也自然慢下來。
抬頭看的時候,可以看到枝葉一層一層交錯在上面。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
就算我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好像也沒有關係。
因為我已經開始認識你了。
我知道你的樹幹是很深的咖啡色。
知道你長得很大。
知道你的枝葉向外展開,很像一把巨大的雨傘。
也知道天氣熱的時候,站在你的下面很舒服。
當然,這些感受不能取代真正的植物辨識。
如果想知道它到底是哪一種樹,還是需要觀察更具體的特徵,甚至請真正了解植物的人協助。
但我開始覺得,「認識」也許不只有一種方式。
以前我可能會覺得:
知道名字,就是認識。
這是山毛櫸。
這是花旗松。
這是土耳其榛。
知道之後,好像事情就完成了。
但現在我開始覺得,名字也許只是開始。
你知道一個人的名字,不代表你認識那個人。
一棵樹好像也是如此。
知道它叫什麼,讓我們有機會進一步理解它。
但真正的認識,也許還包括你是否曾經停下來看過它。
看過它的葉子。
摸過它的樹皮。
注意過它在不同季節的變化。
甚至記得某一個很熱的早晨,自己曾經走進它的樹蔭下面,突然感覺涼了一點。
這些經驗不會出現在植物分類表裡。
但它們構成了我和這棵樹之間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那棵樹究竟叫什麼名字。
我也還是想知道。
下一次經過時,我可能會再多拍幾張照片。
看看葉子。
看看果實。
繼續找答案。
只是現在,我沒有那麼急了。
因為在尋找它名字的過程裡,我好像已經得到另一個意外的答案。
以前,我只是經過一棵樹。
現在,我會停下來看看它。
也許真正的「看見」,就是從這裡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