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最近在閱讀《槍炮、病菌與鋼鐵》時，我遇到了一個以前很少注意到的名詞：
「內眥贅皮」。
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我大概知道「眼角」是什麼，也看得懂每一個中文字，但四個字放在一起，我卻完全不知道它指的是什麼。
於是，我很自然地拿起手機查了一下。
查完之後才知道，原來「內眥贅皮」指的是靠近眼睛內側、覆蓋部分內眼角的一種皮膚皺褶。
那一瞬間有一種很單純的「原來如此」。
原本只是一個沒有畫面的陌生名詞，突然和自己平常看得到的身體特徵連在一起。
而且因為《槍炮、病菌與鋼鐵》本來就在談不同地區的人類、歷史與環境，理解這個詞之後，原本那一段文字也變得比較具體。
可是查完之後，我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讀一本書的時候，遇到不懂的東西，到底要不要馬上查？
願意停下來，其實代表你真的在讀
以前我可能會覺得，讀書就是一路把文字讀下去。
一本三百頁的書，讀到第一百頁、兩百頁，最後把它讀完。
但現在我越來越覺得，「讀完」和「閱讀」其實不完全是同一件事。
有時候眼睛一直往下移，腦袋卻沒有真的停留。
反而是在某個地方突然冒出一句：
「等一下，這是什麼？」
那一刻，閱讀才真正發生。
像這次看到「內眥贅皮」，如果只是想趕快把書讀完，我其實完全可以跳過去。
那個詞不一定會妨礙我理解整本書。
但因為產生了疑問，我停下來查了一下，反而多認識了一個以前不知道的身體構造名詞。
閱讀有趣的地方也在這裡。
你原本只是在讀歷史，最後卻可能跑去認識地理、語言、生物，甚至人體構造。
一本書有時候像是一條主幹，沿途會長出很多小路。
只是問題也剛好出現在這裡。
每一條小路，我們都要走進去嗎？
查一個名詞，很容易變成查十件事情
我想很多人都有類似的經驗。
讀紙本書時看到一個陌生名詞，拿起手機搜尋。
本來只是想花三十秒知道它是什麼。
結果搜尋頁面又出現另一個沒看過的概念。
點進去之後，旁邊還有一篇看起來很有趣的文章。
再過一下，手機跳出訊息。
順手回完訊息，又打開其他 App 看了一下。
等到終於把手機放下來，可能已經過了十幾分鐘。
然後重新拿起書時，突然發現：
「我剛才讀到哪裡？」
這也是我在紙本閱讀時慢慢注意到的事情。
像《Reality Transurfing》或《槍炮、病菌與鋼鐵》這類書，本身就有不少需要停下來想一下的概念。
如果每出現一個疑問，我都立刻拿手機搜尋，閱讀會變得很破碎。
不是查資料不好。
而是每一次從紙本跳到手機，都像從一個空間走到另一個空間。
原本正在跟著作者的思路前進，突然切換成搜尋模式。
搜尋結束之後，還要再重新回到書裡。
有時候真正消耗注意力的，並不是那一分鐘的搜尋，而是不斷切換。
後來，我開始區分兩種「不知道」
現在遇到不懂的地方，我會先問自己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如果我現在不知道這個東西，還看得懂作者接下來在說什麼嗎？
如果答案是不行，我通常會直接查。
例如某個名詞是整段論述的核心，不知道它的意思，後面幾頁可能都看不懂，那麼停下來弄清楚是值得的。
但如果它只是補充性的細節，我可能先在旁邊畫一條線、折一個小角，或記進閱讀筆記裡。
等這一節讀完，再決定要不要回來查。
這個小小的區分，對我的閱讀節奏幫助很大。
因為我不再要求自己遇到每一個疑問，都必須當場解決。
有些問題需要答案。
有些問題，只需要先被記住。
我們為什麼這麼難接受「看不懂」？
慢慢地，我發現這件事好像又不只是閱讀方法。
它也跟我們怎麼面對「不知道」有關。
看到一個陌生名詞時，心裡有時會出現一點很細微的不舒服。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這裡沒看懂，後面會不會全部看不懂？
如果讀完一本書還有很多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代表自己其實沒有讀懂？
於是我們會很想立刻把那個空缺填起來。
可是閱讀久了之後，我越來越覺得，一本書可能本來就不是讀一次便能全部理解。
有些概念第一次遇到，只留下很模糊的印象。
讀到五十頁之後，突然多懂了一點。
過幾個月，在另一本書裡又看到類似的概念，兩件事情忽然連了起來。
甚至幾年之後重新讀同一本書，才發現以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一句話。
理解好像不是一次完成的。
它比較像慢慢長出來的。
有些地方，可以先不知道
這也讓我想到冥想裡很常出現的一種經驗。
一個念頭出現，我們不一定需要立刻處理它。
有時候只是看見：
「喔，我現在有這個念頭。」
然後繼續回到呼吸、身體，或者正在進行的練習。
閱讀好像也可以如此。
「這個地方我不知道。」
先知道自己不知道，就已經夠了。
我們不一定要立刻消除那個不知道。
如果它很重要，後面的內容可能還會再次出現。
如果真的產生興趣，也可以讀完一個段落後，再回頭慢慢研究。
甚至有些疑問最後沒有查，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這並不是鼓勵自己囫圇吞棗。
而是開始接受，理解本來就有不同的深度。
我現在讀書，已經不太追求全部記住了
以前讀書時，我有時會有一種隱約的焦慮。
讀完之後，如果記不得內容，那這本書是不是白讀了？
可是現在，我比較少這樣想。
因為我發現，真正留下來的東西不一定是那些可以背出來的知識。
有時候只是書裡的一個觀點，剛好和自己的生活碰在一起。
讀費曼的故事，讓我重新思考自己把時間花在哪裡。
讀《納瓦爾寶典》，讓我注意到自己每天消費多少資訊，又留下多少時間給真正的思考與創作。
有些書則讓我重新看待情緒、信念，或自己原本習以為常的想法。
我不一定記得每一章寫了什麼。
可是某些東西已經進入生活。
它可能變成一篇文章。
變成一次散步時想到的問題。
或者幾個月後，在讀另一本書時突然出現一句：
「這好像和之前讀到的東西有關。」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或許就是閱讀很有意思的地方。
它不是把一本書完整地搬進腦袋。
而是不斷讓新的東西，和自己原本的經驗產生連結。
所以，下次再看到一個不懂的名詞，我大概還是會停一下。
有時候查。
有時候做個記號。
有時候就讓它暫時保持不知道。
因為我開始覺得，閱讀不一定要把沿途遇到的每一塊石頭都撿起來研究。
我們還是要記得，自己原本想走去哪裡。
而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也許讀著讀著，還會再次回來找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