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最近寫文章的時候,我慢慢發現一件事。
我好像不只是在替網站增加內容。
也在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
很多事情明明都已經發生很久了。
我知道自己曾經買房。
成立公司。
後來離開職場,開始自己經營。
也知道這幾年又慢慢走向另一種生活,開始做 YouTube、寫文章、經營網站、製作冥想與音樂。
這些事情,我當然都記得。
可是「記得」和「理解」,好像不是完全一樣的事情。
有些經驗平常只是放在記憶裡。
我知道它發生過。
卻很少停下來問:
「我當時為什麼會這樣做?」
「那個決定真的是突然發生的嗎?」
「如果現在重新看一次,我還會用同樣的方式理解它嗎?」
直到要把一件事情寫成文章,我才不得不重新走回去。
然後常常在寫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發現:
原來,我以前沒有真正想過這件事。
平常回想過去,我的記憶並不是一篇整理好的文章。
比較像一些散落的畫面。
某一天去看房子。
後來買了一間房子。
成立公司。
公司成立了,自己卻還在上班。
再後來賣掉預售屋,有了一筆資金。
最後才真正離開職場,開始獨立經營。
如果只是回想,我知道這些事情發生過。
可是當我想把它寫成一篇文章,就會開始遇到問題。
為什麼那時候會想買房?
為什麼會先成立公司,卻沒有立刻辭職?
如果我真的那麼想創業,為什麼還需要一段過渡期?
賣掉預售屋得到的資金,又怎麼影響後來的決定?
以前我可能會很簡單地說:
「那時候就是想做,所以就做了。」
可是開始寫之後,我才慢慢看到:
有些看起來突然的選擇,也許根本沒有那麼突然。
在那之前,可能已經累積了很多東西。
對工作的感受。
對收入的想法。
對自主生活的期待。
還有一些自己當時甚至說不清楚的不滿足。
真正做決定的那一天,只是最後一個動作。
前面的東西,早就慢慢累積在那裡。
這是我最近寫文章時才重新看見的。
只在腦袋裡想事情的時候,其實可以很模糊。
我可以覺得:
「那時候壓力很大。」
然後就停在這裡。
可是如果要寫成文章,「壓力很大」通常不太夠。
我會繼續問自己:
到底是什麼壓力?
是事情太多?
責任變大?
還是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或者真正讓自己不舒服的,是我把這件事情看得太重要,開始覺得它一定要成功?
這些感受原本可能全部混在一起。
只知道「不舒服」。
但當我要找到一句比較準確的話,就必須把它們稍微分開。
有時候寫著寫著,我會停下來。
刪掉一句。
重新寫。
再讀一次。
然後突然覺得:
不是這個。
真正讓我在意的,好像是另外一件事。
我很喜歡這種瞬間。
因為那時候,寫作已經不是把腦中原本存在的答案打出來。
反而是在找那句話的過程裡,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真正想說什麼。
寫一些比較靠近自己的經驗時,我也會注意到身體。
有些段落寫起來很順。
呼吸是鬆的。
肩膀也是放鬆的。
可是有些地方,寫到一半會突然停住。
可能肩頸開始緊。
胸口有一點壓迫感。
或者只是盯著螢幕很久,不知道下一句要怎麼寫。
我現在不會急著把這些反應解釋成:
「這代表我正在療癒某個創傷。」
我不知道。
身體的感受可以有很多原因。
可能只是累了。
可能坐太久。
也可能那段經驗確實讓我有比較多情緒。
但我覺得它至少提供了一個提醒:
這裡,好像值得慢一點。
我可以停下來看看,自己到底在找什麼字。
是不是有一句話,我寫得太漂亮了,卻不是自己真正的感受?
是不是我很想替過去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還是其實有些事情,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怎麼理解?
有時候,沒有答案也可以先留著。
寫文章寫得越多,我反而越不敢說:
「我終於理解自己了。」
因為我發現,同一件事情,在不同階段回頭看,可能會完全不一樣。
幾年前覺得很糟的經驗,現在可能看見它留下了一些能力。
以前覺得自己做對的決定,過幾年也可能發現其中有一些當時沒有看見的代價。
甚至同一段經驗,可以同時有很多面向。
它讓我失去一些東西。
也讓我得到一些東西。
我曾經後悔。
但如果重新來一次,我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做不同的選擇。
人生好像很少真的整理成一個乾淨的結論。
所以現在寫文章時,我比較願意把它看成:
這是此刻的我,對過去的一次理解。
不是判決書。
也不是人生總結。
只是今天站在這個位置,我暫時看見了這些東西。
也許幾年以後再讀,我又會有不同的感覺。
閱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時,我常常會被書裡不同人物對人生的選擇拉到不同方向。
托馬斯、特麗莎、薩賓娜,他們對自由、關係、責任與人生重量,有著很不一樣的選擇。
我不會覺得其中某一個人提供了正確答案。
反而正因為他們彼此不同,我會開始回頭看自己。
我怎麼理解自由?
一段關係對我來說,是重量,還是讓生命變得有意義的東西?
如果人生只能活一次,我們又怎麼知道某個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
這些是小說帶給我的聯想。
它們不是小說替我的人生做出的解釋。
最後,我還是要回到自己的經驗。
只是閱讀讓我多了一些角度。
而寫作,讓那些角度真的和自己的人生碰在一起。
最近回頭看網站上的文章,我有時候會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表面上,它們談的是不同的事情。
買房。
創業。
工作。
閱讀。
游泳。
無聊。
AI。
學室內配線。
甚至只是生活裡某一天突然出現的一個小念頭。
可是文章越來越多之後,我好像開始從裡面看到一些重複出現的東西。
原來我很在意自由。
原來我一直需要好奇心。
原來我不太喜歡長時間待在一個自己沒有感覺的地方。
原來很多看起來突然的選擇,背後都有很長的累積。
這些事情如果有人直接問我:
「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可能反而回答不出來。
可是寫了一篇又一篇之後,它們自己慢慢浮出來了。
這也是我現在越來越喜歡寫文章的原因。
不只是因為我有東西想分享。
而是每完成一篇,好像也多看懂自己一點點。
我不覺得寫作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有些經驗很複雜。
有些情緒不是寫一篇文章就會消失。
有些事情需要時間,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和別人談,有些甚至不一定非得整理出一個答案。
文字也不是完全可靠的記憶。
我們現在怎麼回想過去,本來就會受到今天的自己影響。
但我還是很喜歡寫作提供的一件事:
它讓原本只存在腦中的東西,暫時停在眼前。
一句一句。
一段一段。
我可以看它。
修改它。
懷疑它。
也可以在某一句話前面停很久。
然後問自己:
「真的是這樣嗎?」
有時候答案是:
對,這就是我想說的。
有時候則是:
好像還不是。
但即使是「還不是」,也已經比原本那團說不清楚的感覺,多了一點可以觀看的形狀。
所以現在的我,不再覺得一定要先把一件事情想清楚,才有資格開始寫。
有時候剛好相反。
我之所以寫,就是因為還沒有想清楚。
我想看看,當那些散落的人生片段慢慢變成句子之後,自己會看見什麼。
也許文章完成時,我仍然沒有得到唯一的答案。
可是至少在那一刻,我比開始寫之前,更知道此刻的自己站在哪裡。
而過幾年再回來讀,也許又會看見另一個自己。
我想,那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