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前陣子我在寫一段冥想引導。
那一段是關於等待。
等待一個還沒有出現的結果,等待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消息。
我原本寫了一句:
「如果胸口有一點緊,先不用急著把它推開。」
這句話看起來很自然。
因為在很多冥想、心理文章,甚至身心靈內容裡,我們很常看到類似的描述。
「感受胸口的緊繃。」
「注意肩膀累積的壓力。」
「讓腹部慢慢鬆開。」
這些句子看久了,好像已經變成一種熟悉的語言。
可是當我真的把「如果胸口有一點緊」念出來時,我突然停了一下。
我發現自己其實不知道:
胸口緊,到底是什麼感覺?
我試著回想自己焦慮、等待消息,或者對某件事情沒有把握的時候。
好像也不是胸口很緊。
至少我不會第一時間這樣形容。
我比較容易出現的狀態,反而是一直想事情。
腦袋停不下來。
隔幾分鐘就想看看手機。
明明知道沒有新的消息,還是會再確認一次。
有時候坐在電腦前,看著正在做的事情,注意力卻早就跑到另一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上。
如果有人這時候問我:「你的胸口有沒有緊?」
我的答案可能真的只是:
「不知道。」
甚至是:
「好像沒有。」
這讓我開始重新思考一件事。
我們在練習冥想和自我覺察的時候,是不是有時候太容易把別人的描述,當成自己應該出現的感受?
每個人感受到壓力的方式,好像都不太一樣。
有人一緊張,肩膀會僵硬。
有人胃會縮起來。
有人心跳變快。
有人會覺得胸口壓著一塊東西。
這些都是真實的經驗。
但也有人像我一樣,不一定會特別感覺到某個部位發生明顯變化。
我的反應可能比較容易出現在注意力上。
一直想。
一直確認。
很難真正回到正在做的事情。
也許有人在面對壓力的時候,甚至連這些都不明顯。
只是覺得有點累。
或是不太想講話。
或是突然很想滑手機。
我們很容易在讀冥想或心理內容時,慢慢學會一套描述情緒的語言。
焦慮等於胸口緊。
壓力等於肩膀硬。
害怕等於肚子縮起來。
它們不是錯的。
但如果看得太多,有時候就會不小心產生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我沒有?」
如果冥想老師說,注意胸口的感受,而我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我可能會開始懷疑:
是不是我不夠敏銳?
是不是我跟身體沒有連結?
是不是我不會冥想?
甚至會努力搜尋那個「應該存在的感覺」。
可是當我開始努力尋找「胸口緊」時,我其實已經離開了原本正在發生的經驗。
我不是在觀察自己。
而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符合一個描述。
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其實不太一樣。
後來我覺得,冥想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當有人問:
「你現在感覺到什麼?」
我們很容易以為,自己應該回答出一個有意義的答案。
我很焦慮。
我的胸口很緊。
我的胃在收縮。
我感覺到某種能量。
可是有時候,真正的答案可能很普通。
「我現在有點睏。」
「我的左腳有點麻。」
「呼吸好像沒有什麼不同。」
「我聽到外面的車聲。」
甚至只是:
「我現在感覺不出來。」
以前我可能會把「感覺不出來」看成冥想沒有進入狀態。
現在反而覺得,那其實也是一個非常誠實的觀察。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沒有明顯感受,就是沒有明顯感受。
覺察並不需要把一個平淡的經驗,變成一個深刻的經驗。
為了重新理解這件事,我有一次真的坐下來一分鐘。
沒有要求自己放鬆。
也沒有刻意去找身體哪裡不舒服。
只是看看現在最容易感覺到什麼。
第一個感覺,是腳底碰到地面。
第二個,是手放在腿上的重量。
第三個,是呼吸經過鼻子的感覺。
就這樣。
沒有什麼特別的能量流動。
也沒有忽然冒出什麼深層情緒。
可是那一分鐘讓我發現:
也許覺察原本就可以這麼普通。
只是知道自己現在坐在這裡。
知道身體碰到椅子。
知道腦袋偶爾飄走。
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太多感覺。
這些都算。
我現在也愈來愈喜歡先停留在比較單純的觀察。
例如:
我的呼吸現在比較快,還是比較慢?
手有沒有不自覺握緊?
牙齒是不是咬著?
我有沒有一直想拿起手機?
注意力現在在哪裡?
這些事情本身都還不需要立刻被解釋。
呼吸短,不一定表示某個特定情緒。
肩膀硬,也不一定代表某一種心理議題。
一直看手機,也可能只是習慣。
我們可以先看到它。
再慢慢觀察。
如果同一個狀態反覆出現在某些情境裡,也許之後會開始看見某種關聯。
但不需要一開始就替自己下結論。
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比較自在的自我覺察方式。
不是問自己:
「這代表什麼?」
而是先問:
「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次重新看那句「如果胸口有一點緊」,也讓我開始注意自己寫冥想口白的方式。
以前看到這樣的句子,不太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因為它確實很常見,也確實可能幫助一些人注意到身體。
但現在我會想多留一點空間。
例如原本:
「如果胸口有一點緊,先不用急著把它推開。」
也許可以寫成:
「也許你注意到胸口、肩膀或呼吸有一些變化。也可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都沒有關係。」
或者更簡單一點:
「看看此刻的身體,有沒有什麼你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如果沒有,也不用特別尋找。」
我滿喜歡這種說法。
因為它沒有替聽的人決定經驗。
我只是提供一個方向。
至於你真正感覺到什麼,還是由你自己發現。
這好像也讓我重新理解了「引導」這兩個字。
引導不是告訴別人:
你現在應該感覺到什麼。
而比較像是陪一個人把注意力帶回來,然後把空間留給他自己。
我們生活裡其實很習慣尋找答案。
這是什麼情緒?
它為什麼出現?
我的身體在告訴我什麼?
我是不是還有什麼沒有處理好的問題?
可是有時候,自我探索好像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另一種壓力。
好像每一個感覺都需要被理解。
每一個身體反應都要有意義。
每一次冥想都應該更加靠近自己。
但也許不一定。
有些時候,你坐下來,真的就只是坐著。
呼吸就是呼吸。
腳麻就是腳麻。
腦中想起晚餐,也是很普通的事情。
而當你發現:
「我現在真的沒有什麼明顯的感覺。」
也許這並不代表你沒有覺察。
反而是你第一次沒有急著替自己製造一個答案。
這次修改冥想口白之後,我開始希望自己寫的引導,可以少一些「你應該會感覺到什麼」。
多一些:
「你可以自己看看。」
有就看見有。
沒有就看見沒有。
知道就知道。
不知道也沒關係。
也許真正的自我覺察,不是越來越會使用那些關於心理、情緒與身體的詞彙。
而是有一天,我們可以很自然地說:
「別人可能是那樣。」
「但我現在,是這樣。」
然後不急著修正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