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最近看到有人分享與樹溝通的經驗。
我沒有特別去想人是不是真的能和樹對話,反而冒出另一個念頭:
如果眼前有一棵已經活了一百年的樹,它會怎麼看我們每天煩惱的事情?
一百年。
光是想到這個時間,就覺得很長。
如果一棵樹真的在同一個地方站了這麼久,它可能看過很多人從旁邊經過。
有人心情很好。
有人正在失戀。
有人剛找到工作。
有人失去了什麼。
也有人可能只是匆匆走過,根本沒有注意到它。
而我們現在正在掛心的工作、金錢、選擇,以及那些一直沒有答案的問題,放進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好像突然變成了很短的一瞬間。
可是想到這裡,我又覺得:
短暫,就代表不重要嗎?
好像也不是。
有時候人在一件事情裡面,很容易覺得它就是全部。
如果這次沒有做好呢?
如果事情沒有按照想像發展呢?
如果這個決定選錯了呢?
當注意力一直停在同一件事上,那件事會愈來愈大。
大到好像整個生活都只剩它。
尤其事情還沒有結果的時候,很容易把一個現在的問題一路延伸到未來。
這次不順利,是不是以後也不會順利?
現在沒有答案,是不是代表我走錯方向?
眼前的一個結果,好像開始負責替整個人生下判斷。
但如果把時間稍微拉長一點,很多事情的位置可能就會改變。
不是說它不重要。
而是它不一定像此刻感覺的那麼「決定一切」。
我自己回頭看以前,也會發現一個很普通的現象:
曾經占滿注意力的事情,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未必還會停在同樣的位置。
有些問題後來解決了。
有些沒有按照原本希望的方式發展。
也有一些事情,後來甚至沒有那麼常想起了。
當時的感受是真的。
當時的壓力也是真的。
所以現在回頭看,我並不會對以前的自己說:
「你那時候根本沒必要擔心。」
因為站在當時的位置,那就是我看得見的世界。
只是今天再回頭看,會知道:
原來那不是世界的全部。
如果一棵樹活了一百年,一年對它來說會是什麼感覺?
一個月呢?
甚至某一個讓我整晚睡不好、反覆思考的晚上,在那段漫長的時間裡又占了多少?
我不知道。
樹當然不會真的回答我。
但光是這樣想像,心裡就會出現一點距離。
這種距離不是冷漠。
比較像是原本整張畫面只有一個問題,現在畫面旁邊又多出了一些東西。
今天的天空。
現在站著的地方。
腳踩在地面的感覺。
風經過樹葉的聲音。
還有一件正在困擾自己的事。
它還在。
只是旁邊重新出現了世界。
我覺得這個差別很重要。
因為有時候我們以為「放下」就是必須讓自己覺得事情不重要。
但也許不需要。
我可以承認:
這件事情現在真的很重要。
我真的會擔心。
我真的希望它有一個好的結果。
同時也知道:
它不是此刻存在的唯一一件事。
我覺得「如果樹能說話,它會對我說什麼?」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但我比較願意把它看成一種對自己的提問。
因為最後浮現出來的話,很可能反映的是我自己現在需要什麼。
也許我會希望它告訴我:
「慢一點。」
也許是:
「不用每一件事現在就有答案。」
或者只是:
「你還有時間。」
可是比這些答案更有趣的,可能是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現在的我,特別想聽見這些話?
如果我很想有人告訴我「你還有時間」,是不是因為最近一直覺得事情來不及?
如果我很想聽見「不用現在有答案」,是不是因為我一直在逼自己趕快確定某件事?
這樣想之後,樹有沒有真的傳遞訊息,好像反而不是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透過這個想像,我聽見了自己正在期待什麼。
如果下次走飛鳳山,我想試著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不是去找一棵「特別有感覺」的樹。
也不是期待站在樹旁邊之後,突然得到什麼啟示。
如果剛好遇到一棵讓我想停一下的樹,就站一下。
感覺腳底踩著地面。
聽附近有什麼聲音。
注意自己的呼吸。
看看那時候心裡還在想什麼。
也許會覺得比較平靜。
也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
甚至可能站沒多久,就覺得蚊子很多,想繼續往前走。
我覺得這些都可以。
因為如果每一次接近自然,都期待自己一定要得到某種深刻的體驗,那自然好像又變成另一個需要完成的任務。
一定要放鬆。
一定要有所領悟。
一定要感受到什麼。
反而又開始用結果衡量那幾分鐘。
但也許站在一棵樹旁邊,本來就可以什麼都不發生。
樹還是樹。
我還是我。
只是一起在那裡待了一下。
我最近也會對關於樹、森林與自然的書產生興趣。
有些書會讓人開始注意,一棵我們眼中看起來幾乎沒有變化的樹,其實一直在進行非常緩慢的生長。
這讓我想到,我們很習慣用人的速度去判斷事情。
今天做了什麼?
這個月有沒有成果?
半年後走到哪裡?
好像看不見明顯變化,就代表沒有前進。
但自然裡很多事情並不是用這種速度發生。
一棵樹今天和昨天看起來幾乎一樣。
可是時間拉長之後,它確實正在長大。
我不想把這直接變成一句「所以人生也要像樹一樣」的道理。
人的生活和樹畢竟完全不同。
我們還是有帳單、有工作、有期限,有必須在某個時間以前做出的決定。
但這至少讓我想到:
是不是有些改變,本來就不容易在很短的時間裡看見?
是不是有些事情,不需要每天確認它到底長了多少?
有時候,我們只是太靠近自己的生活了。
靠得太近,所以看不見變化。
不過,把視角拉到一百年之後,也不能拿來逃避現在。
如果今天有工作要處理,還是要處理。
該回覆的訊息,還是要回。
需要準備的資料,還是要準備。
該做決定的時候,也還是得做決定。
一棵百年老樹不會幫我處理這些事情。
把時間拉遠,也不會讓現實問題消失。
但它可能讓一句話稍微改變。
原本是:
「這件事會決定我的一切。」
變成:
「這是我現在需要認真處理的一件事。」
只是少了幾個字,身體的感覺卻可能差很多。
前一句讓整個人生都被拉進來。
後一句則把問題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是一件事。
不是全部。
這樣反而比較有空間去處理它。
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不是什麼都不在乎。
也不是用「人生很短」來合理化逃避。
該認真的,還是認真。
只是事情做到一個段落之後,允許它暫時停在那裡。
去吃飯。
去散步。
去洗澡。
去看看窗外。
或者什麼都不做。
不用讓等待結果的那件事,占據從早到晚的每一個空隙。
因為有時候問題真正消耗人的地方,不只是處理它的那段時間。
而是明明已經沒有事情可以做了,注意力卻還是一直繞著它轉。
這時候,一棵百年老樹的想像對我來說就變得很有意思。
它不是在說:
「你的煩惱根本不重要。」
我反而比較像是從它身上想到:
「這件事情可以很重要,但你的世界還可以比它更大。」
如果真的站在一棵百年老樹旁邊,我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感覺。
也許真的會突然覺得很多事情沒有那麼嚴重。
也可能什麼都沒有改變。
原本煩惱的事情,離開山上之後還是得面對。
但我現在覺得,這並不影響這個想像對我的意義。
因為我不需要說服自己:
「我的煩惱很渺小。」
才能得到一點空間。
它可以很重要。
甚至可以很沉重。
只是同一時間,生活裡還有其他東西。
有一棵已經站了很久的樹。
有風吹過去。
有鳥叫。
有人從步道經過。
有今天回家之後要吃的晚餐。
也有一些事情,要等明天才能知道答案。
原來所謂把視角拉遠,不一定是把問題縮小。
也可能只是讓原本被問題遮住的其他部分,重新出現在畫面裡。
也許下一次我又覺得某件事占滿整個生活時,可以問自己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如果我現在站在一棵活了一百年的樹旁邊,
我還會怎麼看這件事?
答案不一定會出現。
但也許光是多出這個問題,
就已經讓世界稍微大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