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有些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最後卻還是變成一句:
「沒關係。」
有時候是真的沒關係。
但有些時候,說完這句話之後,心裡卻還留著一點東西。
可能是委屈。
可能是不舒服。
也可能只是隱約覺得:
「其實我剛才不是想這樣說。」
我想,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時刻。
我們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
只是當下會很快想到別人的反應。
如果我這樣說,他會不會不高興?
會不會覺得我很難相處?
事情會不會因此變得更麻煩?
於是話到了嘴邊,又收了回去。
最近在製作和喉輪有關的冥想與短片時,我也開始重新思考「聲音」這件事。
如果不把它理解成什麼神祕的能量問題,而只是回到生活裡看,我覺得「找回自己的聲音」其實是一件很心理、也很日常的事情。
它未必是突然變得很敢說。
有時候,第一步反而很安靜。
只是問自己:
如果不用顧慮別人的反應,我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
以前我比較容易把「敢說」和「真實」放在一起。
好像一個真實的人,就應該有什麼說什麼。
不舒服就講。
不喜歡就拒絕。
有意見就表達。
但現在我比較不這樣看了。
因為沉默本身,也可能是一種選擇。
有些場合,當下並不是適合溝通的時間。
情緒還很強烈。
對方也沒有準備好聽。
或者自己其實還不知道到底在介意什麼。
這種時候,先不說,也許不是壓抑。
而是給自己一點時間。
我回想以前工作或人際關係裡的一些情況,也慢慢發現,有些話是我清楚知道「現在先不要說」。
那種沉默其實沒有太多負擔。
因為心裡知道,我只是在選擇時機。
但另外一些情況很不一樣。
當下說著「沒事」。
回家之後卻一直想到那段對話。
洗澡的時候想。
躺在床上又想。
甚至開始在腦中重新排演:
「如果剛才我這樣說就好了。」
「我其實應該告訴他,我不喜歡這樣。」
那時候我才會發現,原來那件事情對我並不是「沒關係」。
只是當下,我太習慣先把自己的感受放到後面。
所以我現在覺得,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
「我有沒有把話說出來?」
而是:
這次沒有說,是我清楚的選擇,還是我根本不敢承認自己在意?
這兩種沉默,看起來一模一樣。
內在的感受卻完全不同。
另外一個我慢慢發現的事情是:
真實表達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因為很多時候,我們最先冒出來的話,並不一定是最真正的感受。
比如心裡可能很想說:
「你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可是如果再停一下,也許真正想說的是:
「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被放在心上。」
或者: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其實有點受傷。」
這兩種說法,背後的情緒完全不同。
前一句比較像攻擊。
後一句比較接近自己。
但要走到後一句,通常需要先經過一點整理。
我覺得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應該表達,真正開口的時候卻只剩下生氣。
不是因為他不想好好說。
而是累積太久之後,所有沒有被整理的東西一起跑了出來。
所以現在我越來越覺得:
表達以前,先理解自己,可能比學會漂亮的溝通技巧更重要。
這幾年寫文章之後,我對這件事情感受特別深。
有時候一個念頭放在腦袋裡,看起來很模糊。
只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或者有一點情緒,卻說不出原因。
但當我開始寫,事情會慢慢變清楚。
第一段可能還在繞。
寫到第二段,發現真正介意的好像不是原本以為的事情。
再寫下去,突然出現一句:
「原來我是在意這個。」
那一瞬間常常很有意思。
因為事情本來就在自己裡面。
只是還沒有語言。
閱讀、寫作、冥想,甚至散步,對我來說都有類似的作用。
它們並不一定替我解決問題。
但會讓原本很混亂的東西慢慢沉下來。
像一杯被攪動的水。
剛開始什麼都看不清楚。
放一段時間之後,沉澱慢慢落下去,才開始看見裡面有什麼。
有時候我會在散步時突然想到:
「其實我不是生氣,我只是覺得自己的時間沒有被尊重。」
或者:
「我不是不想幫忙,我只是已經沒有餘裕了。」
這種話一出現,整個感受就會變得很不一樣。
因為終於有一句話,靠近真正的自己。
我也慢慢在學一件事。
所謂「做自己」或「真實表達」,並不代表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如果只是把當下所有情緒直接倒出去,那有時候只是情緒宣洩,不一定是溝通。
我可以真實。
但也還是要為自己的表達負責。
例如與其說:
「你真的很自私。」
也許可以再往裡面走一步。
我真正想說的是不是:
「當你沒有先告訴我就做這個決定時,我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後者不一定比較好聽。
也不保證對方就會接受。
但至少,它比較是在說「我的經驗」,而不是急著定義「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覺得這種差別很小,卻很重要。
因為真正的表達不是為了贏。
而是讓原本只存在自己心裡的東西,有機會被看見。
如果一個人很長時間都習慣配合別人,我覺得也不需要突然要求自己:
「從今天開始,我什麼都要說。」
那可能反而會變成另一種壓力。
表達是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的。
例如吃飯的時候,真的選自己想吃的東西。
有人提出邀約,如果不想去,就試著不要立刻說好。
別人問意見時,不一定每次都回答「都可以」。
或者只是很平靜地說:
「我想再想一下。」
「今天我不方便。」
「這個方式我不太喜歡。」
這些句子都沒有很戲劇化。
甚至說完之後,什麼大事也不會發生。
但每一次這樣的小練習,好像都在告訴自己:
我的感受是可以被說出來的。
我的偏好可以存在。
我不需要每一次都先把自己刪掉,再進入一段關係。
如果有些話現在還沒有準備好說,也可以先寫下來。
不用傳出去。
只是把那些一直卡在心裡的話,先變成文字。
有時候光是這樣,就已經是一種表達。
因為至少自己終於聽見了。
這也讓我想到以前做業務的經驗。
業務其實需要大量說話。
介紹產品。
了解客戶需求。
回應問題。
說明方案。
甚至一段對話怎麼開始、怎麼結束,都可能有它的目的。
那時候,我的聲音更多是一種工作工具。
要把事情說清楚。
要讓對方理解。
也希望一段對話最後能往某個方向前進。
那是一種很實際的訓練。
也讓我學會怎麼和不同的人溝通。
可是現在錄製冥想、短語音時,我感受到的是另一種「說話」。
我不是想說服誰。
也不是希望對方做出某個決定。
很多時候,只是把一句我自己也曾需要聽見的話,慢慢說出來。
語速不用那麼快。
不需要填滿所有空白。
甚至一句話說完,可以留一點停頓。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不同的經驗。
以前說話,常常是在想:
「我要怎麼讓對方理解?」
現在錄音時,有時候想的是:
「我要怎麼讓這句話是真的?」
我很喜歡現在這種感覺。
因為它讓我重新發現,聲音不一定永遠要完成什麼任務。
它可以介紹產品。
可以溝通事情。
可以提出要求。
也可以只是陪伴。
甚至有時候,只是把一個很普通的念頭說出來:
你現在可以休息一下。
你不需要急著回答。
你可以先聽聽自己怎麼想。
這些話沒有要把誰帶去哪裡。
可是當我自己錄下來,再重新聽的時候,偶爾也會感覺:
原來這好像也是我正在練習的事情。
用自己的聲音,說自己真正相信的話。
所以現在如果再問我:
「要怎麼練習真實表達?」
我大概不會先回答「勇敢說出來」。
我反而會想先留一個問題:
你聽得見自己嗎?
當你說「都可以」的時候,真的都可以嗎?
當你說「沒關係」的時候,真的沒有關係嗎?
當你很想責怪一個人的時候,底下是不是還有一個更柔軟、也更難說出口的感受?
有些答案不會立刻出現。
可能要散步走一段路。
寫幾頁字。
安靜坐一下。
甚至過幾天之後,才突然知道自己真正介意的是什麼。
我想這也沒關係。
表達不一定要快。
聲音也不一定要大。
有些很重要的話,反而是在安靜很久之後,才慢慢長出來。
而當我們開始聽得見自己的聲音,也許下一次話到了嘴邊時,就不需要每一次都變成一句:
「沒關係。」
我們可以停一下。
再決定,這一次,我真正想說什麼。
如果你現在有點亂
或只是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你可以在這裡停一下
不需要想清楚
也不需要變得更好
只是先在這裡
陪自己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