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最近整理網站上的文章時，我重新打開了一些以前寫的內容。
有些其實也沒有多「以前」。
可能只是幾個月前。
奇怪的是，明明每一句話都是自己寫的，讀著讀著，卻會產生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我知道這是我寫的。
我也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寫這個題目。
可是看著那些文字，心裡偶爾還是會冒出一句：
「我以前怎麼會這樣寫？」
有些地方覺得太直接。
有些地方現在會想多補充一點。
有些句子以前覺得很重要，現在再看，已經沒有那麼強烈的感覺。
甚至有時候會忍不住想立刻按下編輯，把那些不太像「現在的我」的地方全部改掉。
但就在準備修改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我把所有舊作品都修改成現在的樣子，那麼以前的我，會不會也跟著消失了？
作品留下的，不只是內容
以前我比較容易把文章當成一個完成品。
寫完、修改、發布。
然後就進入下一篇。
可是當文章累積得越來越多，我開始發現，它們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功能。
它們在記錄我曾經怎麼看這個世界。
例如以前寫文章時，我可能很在意「我要把這件事情說清楚」。
所以會希望得到一個比較明確的答案。
什麼是對的？
什麼是錯的？
應該怎麼做？
怎麼做才會比較好？
但現在重新看一些內容，我會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麼急著得到答案了。
同樣談自我探索，我現在反而比較想知道：
「為什麼我會這樣想？」
「這個感覺是從哪裡來的？」
「如果暫時沒有答案，會怎麼樣？」
問題好像慢慢變了。
不是以前的問題錯了。
而是現在站的位置不太一樣了。
就像爬一座山。
在山腳的時候，看見的是一條路。
走到半山腰，回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旁邊還有其他路。
不能因為現在看見得比較多，就說當初看到的風景是假的。
那只是當時所在的位置。
創作也是一樣。
一篇文章、一段冥想、一首音樂，甚至一支YouTube影片，留下的不只是作品本身。
它也留下了當時的我，正在關心什麼。
害怕什麼。
相信什麼。
又試著理解什麼。
有些話，我現在還是認同
回頭看以前的文章，有些句子我到現在還是喜歡。
例如以前寫費曼時，我寫過：
「有時候，熱愛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它是在一次次接觸與體驗中慢慢長出來的。」
現在再看，我仍然認同。
甚至因為這段時間真的開始接觸更多創作，寫文章、做音樂、學新的工具，我反而比當時更能理解這句話。
可是也有一些地方，現在的我可能會換個方式說。
例如以前談到熱愛時，我很容易把它和「忘記時間」連在一起。
那時候我覺得，當一個人做一件事情做到忘記時間，也許那裡就藏著真正喜歡的東西。
現在我還是覺得這是一條很好的線索。
但我可能會多加一句：
忘記時間，不一定就代表那是你的人生方向。
有時候只是因為新鮮。
有時候是因為沉浸。
有時候甚至只是因為我們不想面對另外一件事。
所以現在的我會想再多觀察一點。
做完之後，我感覺如何？
新鮮感過了，我還想回去嗎？
遇到困難的時候，我還願意繼續嗎？
同樣一個問題，幾個月後，我多看見了一點東西。
這並不表示以前的我錯了。
只是那個答案還在繼續長。
有些東西該修改，有些東西可以留下
當然，我不是覺得所有舊作品都不能改。
如果裡面有明確的資料錯誤，應該修正。
如果某個段落寫得讓人容易誤解，也可以重新整理。
如果現在已經不再認同某個重要觀點，也可以加入更新說明，告訴讀者現在有了不同的理解。
可是如果只是因為：
「以前的我寫得好生澀。」
「以前講話怎麼是這個樣子。」
「現在的我明明可以寫得更好。」
也許就不一定需要立刻把它消滅。
因為如果一路創作下去，這種事情大概永遠不會結束。
現在的我看一年前的文章，可能覺得不成熟。
三年後的我再回來看今天寫的文章，搞不好又會想：
「我那時候怎麼會這樣想？」
如果每一次改變，都要把以前的痕跡擦掉，那最後留下來的，好像只會是一個永遠經過修正的自己。
但真實的人並不是這樣。
我們本來就是一路修改過來的。
成熟，也許不是把以前的自己推翻
以前想到「成長」，很容易想到一條往上的線。
好像今天應該比昨天更好。
今年應該比去年更成熟。
知道得更多，做得更好，犯的錯更少。
可是現在我覺得，成熟有時候反而不是一直證明「現在的我比較好」。
而是開始有能力容納不同時期的自己。
我可以看著以前寫下的某句話說：
「嗯，現在的我不會這樣寫了。」
但不需要接著說：
「所以以前的我很糟。」
我也可以承認：
「當時的我真的很在意這件事。」
而不是急著和那個自己切割。
因為如果沒有那個時候的理解，大概也不會有現在的位置。
有些觀點是被推翻的。
有些觀點是被補充的。
也有一些事情，繞了一大圈之後，反而重新理解了以前那個很簡單的答案。
這些都是改變。
同一本書，也會讀到不同的東西
這種感覺，其實不只發生在自己的作品上。
有些書隔幾年再讀，也會像換了一本書。
例如《當下的力量》。
書裡的文字沒有變。
可是第一次讀的自己，和幾年後再讀的自己，已經不是同一個人。
以前可能會注意「怎麼讓念頭安靜下來」。
後來卻開始注意「為什麼我這麼想控制自己的念頭？」
以前看到一句話，覺得很有道理。
幾年後再看到，可能突然覺得：
「原來它講的是這個。」
不是書偷偷改版了。
是讀書的人變了。
《1984》也是如此。
年輕時讀它，可能注意的是權力、監控與自由。
在人生累積了一些經驗之後再讀，可能開始注意語言怎麼改變思考，或者一個人如何在群體裡慢慢失去自己的判斷。
同一本書可以一直放在書架上。
但每一次拿起來的人，都已經帶著不同的人生回來了。
或許自己的舊作品也是如此。
文字沒有動。
改變的是重新閱讀它的人。
我希望自己的網站，不只是一個答案庫
這也讓我重新想，我希望「心智探索之路」最後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把網站上的每一篇文章都當成答案，那壓力其實滿大的。
因為我必須確保自己永遠是對的。
今天寫下來的東西，五年後也不能改變。
可是「探索」本來就不是這樣。
探索代表有些事情現在還不知道。
代表今天走到這裡，看到這些。
再往前走，也許又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比起把網站整理成一個「這就是答案」的地方，我好像更希望它留下的是一條思考的路。
這是我那時候讀到的。
這是我那時候相信的。
這是我那時候正在經歷的。
然後幾個月後、幾年後，我又走到另外一個地方。
如果真的有需要，我可以回到舊文章加上一段：
「現在重新看這篇文章，我多了一些不同的理解。」
但有些文章，也許就讓它留在那裡。
不修改。
不美化。
也不急著替以前的自己辯解。
因為那也是我。
創作替我們留下了時間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從來沒有寫文章、錄音、拍影片，也沒有做任何創作，我們到底記得多少年前的自己？
我們可能記得發生過什麼大事。
去了哪裡。
做過什麼工作。
遇見了誰。
可是我們不一定記得：
那時候的自己，是怎麼想事情的。
什麼問題讓自己睡不著。
什麼事情會讓自己興奮。
什麼話曾經深深打動自己。
又有什麼答案，是當時很相信，後來卻慢慢放下的。
創作很奇妙。
它把這些東西留下來了。
所以多年之後，我們才有機會重新遇見那個人。
也許會有點尷尬。
也許會覺得陌生。
也可能意外地發現：
「原來這件事情，我那時候就已經在想了。」
所以現在的我，開始不那麼急著修改所有舊作品。
該修正的，還是修正。
該更新的，也可以更新。
但有些只是屬於時間的痕跡，我想讓它留下來。
因為也許再過幾年，我重新打開今天寫下的這篇文章，也會產生同樣的感覺。
那時候的我，可能已經不再這樣寫文章了。
可能關心完全不同的事情。
甚至可能不再認同今天的一些想法。
但我希望那時候的自己，可以讀完它，然後只是笑一下。
「原來那時候的我，是這樣想的。」
然後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