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最近,我開始比較具體地想像自己未來想過的生活。
其中有一個畫面,我很喜歡。
一棟三層樓的房子。
外面有一個庭院。
院子裡可以種一些自己喜歡的樹,也有花、有蔬菜。
早上起來,可以看看植物。
有空的時候修剪樹木、整理庭院。
平常在家裡工作,偶爾停下來,走到外面曬曬太陽。
而在這個畫面裡,還有一個人。
媽媽。
我會想像她在院子裡慢慢散步。
不用去哪裡,也不用特別做什麼。
就是很平常地走一走、看看植物,過一種比較安靜自在的生活。
原本我沒有覺得這個畫面有什麼問題。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
媽媽真的想要這樣的生活嗎?
接著又冒出另一個問題。
我把媽媽放進自己的未來願景裡,是因為愛她、關心她?
還是其實,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替她安排未來?
仔細想想,我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很複雜的原因。
就是在乎。
當我們想像一個自己覺得很好的未來,很自然也會希望在乎的人過得好。
如果未來真的有一個舒服的家,我當然也會希望媽媽可以享受到。
有一個庭院,可以走走。
環境舒服一點。
生活安全一點。
彼此也可以有更多相處的時間。
所以媽媽會出現在那幅畫面裡,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在告訴我:
我想要的未來,並不只有自己的成功。
我也在乎家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個發現讓我覺得很溫暖。
可是再往下想,又會發現另一件事情。
這是我的期待,不一定是她的期待。
我喜歡有庭院的房子。
不代表媽媽一定喜歡。
我覺得院子裡散步很舒服。
不代表那就是她想要的日常。
甚至「住在一起比較方便照顧」這件事,站在我的角度可能很好,站在她的角度卻未必一樣。
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自己的習慣。
自己的朋友。
還有她對未來生活的想像。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我是她的家人,就自然變成由我決定。
後來我試著稍微改變腦中的畫面。
原本的想法可能是:
「以後媽媽就在這個院子裡散步。」
現在我比較喜歡另一種說法:
「我希望有一個媽媽也願意來散步的庭院。」
看起來只差了一點點。
可是我覺得兩者的感覺很不一樣。
前一個畫面,事情已經決定好了。
房子是什麼樣子。
誰住在裡面。
媽媽在哪裡。
她正在做什麼。
所有人的位置,都已經被安排完成。
後一個畫面則比較像是:
我先把一個美好的可能創造出來。
如果媽媽喜歡,她可以來。
如果她想住,也可以一起討論。
如果她喜歡原本的生活,只是偶爾過來坐坐,也很好。
甚至如果最後她根本不喜歡我想像中的庭院,那也沒有關係。
這讓我慢慢感覺到:
關心與控制之間,有時候差的不是我們愛不愛對方,而是有沒有替對方留下選擇。
這件事放到生活裡,其實很常見。
尤其是家人之間。
因為太熟悉了,我們很容易覺得自己知道對方需要什麼。
父母替孩子規劃未來。
孩子長大之後,也可能開始替年老的父母規劃生活。
住哪裡比較方便。
怎麼安排比較安全。
什麼事情不要再做了。
怎樣的生活才比較適合。
很多時候,出發點確實是關心。
但我開始覺得,也許可以多問自己一句:
這是對方真正表達過的需要,還是我認為他應該需要?
兩者其實不太一樣。
當然,現實生活沒有那麼簡單。
有些事情確實需要家人一起討論,尤其當健康、照顧、居住與經濟條件開始互相牽連時,不可能永遠只說「每個人自己決定就好」。
但即使如此,我覺得還是可以試著分清楚:
哪些是媽媽真的說過的?
哪些是我觀察到的?
哪些又只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
光是把這三件事情分開,好像就能少掉很多「我以為」。
後來,我重新看了一次自己想像中的未來。
我發現其實有很多東西,是完全屬於我的。
我想要一個有庭院的家。
想種樹。
種花。
也種一些菜。
我希望有一個舒服的工作空間,可以在家裡做自己的事情。
希望自己的工作、創作與收入慢慢變得更穩定。
有一天坐在家裡,打開手機,看見自己建立的不同收入來源持續運作。
下午累了,就走到院子裡。
修剪一下植物。
吹吹風。
這些都是我可以為自己選擇的生活。
至於其他人會以什麼方式出現在其中,其實不需要現在就全部決定。
媽媽也許一起住。
也許住在附近。
也許維持她原本喜歡的生活,只是偶爾過來吃飯。
她也可能有一個我現在完全沒有想到的選擇。
這樣想之後,我反而覺得那幅未來的畫面變得更舒服了。
不是因為媽媽從願景裡消失。
而是她在裡面重新變成了一個有自己選擇的人。
最近閱讀《圖夫蒂女祭司》時,書裡一些關於意圖、現實與他人的描述,也讓我開始注意這個問題。
其中有一個讓我產生聯想的方向是:
當自己的意圖涉及另一個人時,我們是不是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想要干涉對方的「劇本」?
我把這當成書中提供的一種思想框架,而不是已經被證實的人生定律。
真正讓我感興趣的,反而是一個很日常的問題:
當我的願望裡出現別人,我有沒有把對方也當成一個擁有自己人生的人?
例如,我可以希望家人健康。
可以希望彼此關係很好。
可以希望未來有更多時間相處。
也可以創造一個我覺得很舒服、很適合大家聚在一起的家。
但最後要不要走進這個生活,是不是也應該留一部分給對方?
以前想到「願景」時,我會覺得畫面越具體越好。
房子長什麼樣子。
生活怎麼安排。
每天做什麼。
身邊有哪些人。
好像只要畫面越清楚,就越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現在我還是覺得,具體的畫面很有幫助。
它會讓我知道自己真正嚮往的是什麼。
但我也開始想:
有些地方,也許可以故意不要畫得那麼完整。
尤其是涉及另一個人的地方。
我的部分,我可以努力創造。
別人的部分,我可以邀請,可以討論,可以關心。
但不用提前替他寫完。
所以現在,如果再讓我想像那棟三層樓、有庭院的房子,我還是會看見媽媽。
只是畫面有一點不同了。
我不再需要確定她一定住在那裡。
也不需要確定她每天幾點會走到院子裡散步。
我只是希望,那是一個她來到時會覺得舒服的地方。
如果她願意,可以留下。
如果她有自己更喜歡的生活,也很好。
也許真正讓人安心的未來,不是所有人都按照我想像的位置生活。
而是我有能力慢慢創造自己想要的生活,同時也讓我愛的人,在這個生活裡保有選擇。
我還是可以把家人放進願景裡。
只是現在的我,更想替那幅畫留下一些空白。
因為有些空白,不是不確定。
而是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