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從幾年前開始靜坐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有點奇怪的現象。
當我坐下來，呼吸慢慢放慢，有時候舌頭抵著上顎，過了一陣子之後，就會開始噯氣。
不是肚子很脹，也沒有明顯不舒服。
就是一陣一陣地，把氣從嘴巴排出來。
一開始我沒有特別在意。
但發生幾次之後，我開始好奇：
為什麼靜坐的時候特別容易出現？
更有趣的是，它好像也不是只有靜坐才會發生。
有時候早上出去散步，走著走著，也會開始噯氣。
以前開車下班時，好像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尤其工作結束，開著車慢慢回家，精神開始從工作狀態鬆下來之後，就會出現。
可是躺著的時候，反而不太會。
這些差異讓我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
也開始冒出很多問題。
是不是因為呼吸變慢了？
是不是因為舌頭抵住上顎？
還是坐姿、走路和躺著，本來就會讓身體有不同的反應？
又或者，只是因為安靜下來之後，我終於注意到平常沒有注意的事情？
我不知道。
但後來我發現，也許「我不知道」本身，就是一個很值得停留的地方。
身體出現反應時，我們很容易立刻尋找答案
接觸冥想、靜心或身心靈相關內容之後，很容易看到各式各樣對身體反應的解釋。
有人可能會說，這是在釋放壓力。
有人會說，是情緒正在排出。
也有人會從氣或能量的角度去理解。
這些說法聽起來很吸引人。
尤其當某個反應剛好發生在靜坐、放鬆或冥想的時候，我們很自然會把兩件事情連在一起。
「我一放鬆就開始噯氣。」
接下來很容易變成：
「所以噯氣代表身體正在釋放壓力。」
但仔細想想，這中間其實多走了一步。
第一句是我觀察到的現象。
第二句已經是我對現象的解釋。
它們不是同一件事。
先把自己真正知道的事情留下來
所以現在我比較想做的，是先不急著解釋。
只是觀察。
坐著靜坐時，會不會出現？
走路時呢？
開車時呢？
躺下來之後呢？
空腹和剛吃完東西有沒有差別？
舌頭自然放著，和舌頭抵著上顎時，有沒有不同？
噯氣之前，我有沒有吞嚥？
呼吸的方式有沒有改變？
如果真的想知道，我甚至可以簡單記錄幾天。
不是為了證明某一套理論。
而是想看看：
到底發生了什麼？
後來我又想到另一個很生活化的可能。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有時會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
注意力都放在螢幕上，可能不知不覺吃得比較快。如果因此吞入比較多空氣，那麼後來出現噯氣，也可能只是很普通的生理現象。
這讓我開始想到，也許問題不一定出在靜坐本身。
有時候我們只注意「噯氣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卻沒有往前看看，在那之前自己做了什麼。
我吃東西的速度快不快？
有沒有一邊吃飯一邊做其他事情？
吃完多久之後開始噯氣？
如果中午刻意吃慢一點，情況會不會不同？
目前我還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
但這個猜想反而提醒我，當身體出現一個現象時，答案未必藏在現象發生的那一刻。
有時候，也可以往前看看自己吃了什麼、怎麼吃、當時在做什麼。
與其急著找到一個聽起來很深奧的解釋，我更想先從這些很普通的生活細節開始觀察。
我後來查了一些資料才知道，噯氣本身其實是一個很普通的生理現象。
消化道裡本來就有氣體，而吞入空氣也是氣體進入消化道的來源之一。當氣體從上消化道經由嘴巴排出來，我們就會噯氣。
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我反而覺得比較有趣。
因為它提醒我，不需要因為一件事情發生在靜坐裡，就立刻把它解釋成冥想特有的現象。
它可能和呼吸有關。
可能和吞嚥有關。
可能和姿勢、飲食或消化狀態有關。
也可能還有我沒有注意到的因素。
至少目前，我還不知道。
注意到了，不一定代表它變多了
靜坐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平常生活裡，我們的注意力一直往外。
看手機。
工作。
講話。
開會。
想下一件要做的事。
身體裡很多細微的感覺，其實很容易被忽略。
可是坐下來之後，外面的刺激少了。
呼吸開始變得明顯。
吞嚥變得明顯。
腹部細微的起伏也開始被注意到。
有時候甚至連平常完全不會注意的癢、麻、跳動，都突然變得很清楚。
所以我也開始想到另一種可能。
會不會不是靜坐之後，身體突然多出了很多反應？
而是以前也有，只是我沒有注意？
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其實很不一樣。
「反應增加了。」
和：
「我更容易察覺反應了。」
如果沒有進一步觀察，我其實沒有辦法確定是哪一種。
身體感受是線索，不一定是答案
現在靜坐時如果又開始噯氣，我會試著把注意力放回當下。
噯氣之前發生了什麼？
剛剛是不是吞嚥了一下？
呼吸有沒有變得比較深？
胸口有什麼感覺？
喉嚨呢？
腹部呢？
噯氣之後，身體有沒有什麼變化？
有時候可能什麼特別的感覺都沒有。
那也沒關係。
以前我可能很想知道：
「這到底代表什麼？」
現在反而覺得，可以先換一個問題：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兩個問題很像，方向卻不太一樣。
前一個問題急著尋找意義。
後一個問題只是回到經驗。
對我來說，這反而更接近「覺察」。
相信身體，不一定要替每個反應找到特殊意義
我以前聽到「相信自己的身體」這句話，很容易把它理解成：
身體知道答案。
每一個反應都有訊息。
只要夠敏感，就可以讀懂它。
但現在我對這句話有了一點不同的理解。
相信身體，也可以很單純。
身體出現什麼，我就先看見什麼。
不舒服，就承認不舒服。
有變化，就觀察變化。
不知道原因，就暫時不知道。
需要查資料，就去查。
如果真的持續造成困擾，也可以去問醫師。
這並不會讓「自我覺察」變得比較不神祕或比較沒有深度。
反而讓我覺得更踏實。
因為身體不是一套等待我們破解的密碼。
它就是身體。
自我觀察，也要留下醫療判斷的位置
偶爾噯氣本來就是很常見的現象。
所以如果只是在靜坐時偶爾發生，沒有其他不舒服，我不需要因為它出現在冥想裡，就急著替它找到一個特別的答案。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因為自己正在練習冥想，就把所有身體反應都解釋成「正常的釋放」。
如果噯氣突然明顯增加，已經造成困擾，或者同時出現腹痛、便祕、腹瀉、體重下降等情況，那就是另一回事。
這時候，比起繼續猜測是不是能量、情緒或壓力的釋放，尋求醫療專業的判斷會更適合。
對我來說，這兩件事情其實並不衝突。
我可以對自己的身體保持好奇。
同時也尊重醫學能提供的資訊。
有些事情，可以先不知道
打坐原本是一個觀察自己的練習。
但有時候，我們一發現某個特別的現象，反而立刻離開了觀察，開始尋找解釋。
為什麼會這樣？
代表什麼？
是不是某種改變？
是不是我做對了？
現在我反而覺得，也許打坐還可以練習另外一件事情：
容許自己不知道。
今天坐著的時候，我噯氣了。
我注意到了。
我也發現走路和開車時偶爾會發生，躺著時似乎比較少。
這些是目前我知道的。
至於為什麼？
我還在觀察。
也許有一天會找到一個很普通的生理原因。
也許最後只是發現，原來自己比以前更注意身體了。
也可能還有其他因素。
暫時沒有答案，好像也沒關係。
因為覺察不一定是把每一個身體反應都解釋清楚。
有時候只是很單純地知道：
「喔，現在是這樣。」
然後繼續呼吸。
繼續感受。
讓答案慢一點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