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自己,慢慢來也沒關係

最近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
有時候心裡很亂,腦中一直想著一些還沒有答案的事情。
結果會不會如預期?
是不是還有哪裡沒有處理好?
如果事情往另一個方向走,接下來要怎麼辦?
這些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出現。
但仔細想想,其實並沒有新的資訊。
同樣的事情,只是在腦中換不同角度重播。
奇怪的是,這種時候如果我開始做一張圖片、整理一支影片,或是打開音樂慢慢調整,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心裡常常會變得比較安靜。
不是原本擔心的事情突然有答案了。
也不是我想通了什麼大道理。
有時候只是做到一半,突然發現:
剛才腦中那些一直轉來轉去的聲音,好像變小了。
我後來開始觀察,胡思亂想的時候,注意力到底跑去哪裡了。
很多時候,都是跑到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如果結果不好怎麼辦?
如果對方突然改變呢?
如果資金安排沒有照原本的預期呢?
如果我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呢?
腦袋會不斷提出新的假設。
而每一個假設,又會帶出下一個假設。
問題是,這些事情現在通常沒有辦法確認。
所以想了很久,也不一定多得到什麼。
只是身體慢慢變緊。
呼吸變得比較淺。
肩膀也會不自覺用力。
甚至明明坐在原地,腦袋卻好像已經跑出去很遠。
可是創作很不一樣。
當我打開一張圖片,眼前會出現很具體的問題。
這個字體適合嗎?
字要再往左一點嗎?
顏色是不是太重?
這張照片和文章的感覺合不合?
做影片的時候也是。
這段要不要剪掉?
畫面停在這裡會不會太久?
音樂應該從哪一秒進來?
如果是在調整音樂,注意力又會跑到另一種細節上。
這個聲音太滿了嗎?
鼓是不是太快?
這裡少一點樂器,會不會反而更有空間?
這些問題和焦慮的問題有一個很大的不同。
它們可以現在處理。
我可以聽一次。
看一次。
調整一次。
然後決定。
前一陣子有一次,我原本腦中一直想著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其實那時候沒有什麼是我立刻可以處理的。
但腦袋還是一直跑。
後來我乾脆打開正在做的內容,開始整理畫面。
一開始也沒有想說要靠創作讓自己平靜。
只是覺得,反正現在想也沒有答案,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我開始調整圖片。
移動文字的位置。
換一張照片。
再比較兩個不同的字體。
做到一半,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想到剛才擔心的事情了。
那一刻我才注意到:
原來我的心已經慢慢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事情解決了。
而是注意力終於停止追逐那些還不存在的答案。
它回到了眼前。
一個字。
一個畫面。
一個聲音。
一個現在可以做出的選擇。
我覺得這可能也是創作讓我感到舒服的原因之一。
它會給注意力一個很具體的落點。
如果只看思緒,有時候不容易發現自己正在焦慮。
因為腦中會覺得: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可是身體通常很直接。
心很亂的時候,我會感覺呼吸比較短。
胸口有一點緊。
肩膀不自覺抬起來。
腦中的速度也很快,好像一定要趕快找到一個答案。
但開始創作一段時間之後,身體常常會慢慢發生一些變化。
呼吸深一點了。
肩膀掉下來了。
原本很多條同時運轉的思緒,好像只剩下一條。
眼前就是:
這張圖現在要怎麼調?
這一段影片要不要保留?
這個聲音聽起來對不對?
有時候我甚至是做到停下來喝水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不過,我也開始提醒自己一件事。
「很專注」和「真的放鬆」不一定完全一樣。
有時候人也可能因為過度投入工作,暫時感覺不到疲倦。
所以我現在會多觀察一點。
創作結束之後,我是真的比較鬆嗎?
還是只是因為太專注,所以暫時沒有感覺到原本的不舒服?
這兩種狀態,可能還是有差別。
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有時候創作完之後,心情真的會好很多。
但原本的問題可能還是在那裡。
如果在等一個案子結果,結果不會因為我做完一張圖就出現。
如果公司有資金需要安排,也不會因為我剪完一支影片,就自然處理完成。
如果人際關係裡有一件需要溝通的事情,它最後還是需要回去談。
所以我不太想把創作理解成「解決焦慮的方法」。
對我來說,它比較像是先讓腦袋離開那個一直空轉的地方。
先停一下。
等比較平靜之後,再回頭看看:
現在真正知道的事情是什麼?
哪些只是我的想像?
下一步有沒有一件實際可以做的事?
如果有,那就去做。
如果沒有,也許真的只能先等。
這時候創作帶來的那段距離,反而很有用。
因為人在很亂的狀態裡,常常會把每一個念頭都當成很重要。
等稍微退開一點之後,才比較容易分辨什麼是真的需要處理,什麼只是腦袋在反覆預演。
當然,這中間還是有一條我自己也在觀察的界線。
如果每次一想到某件不舒服的事情,就立刻讓自己忙起來,好讓自己永遠不要碰那個問題,那創作也可能變成另一種逃避。
表面上看起來很有生產力。
一直寫文章。
一直做影片。
一直做音樂。
每天都很忙。
但真正需要面對的事情卻一直擺著。
所以對我來說,一個很簡單的判斷方式是:
創作之後,我有沒有更有能力回去面對那件事?
如果做完之後,我比較能整理思緒,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那這段創作可能真的讓我得到了一點空間。
但如果我只是一直做下去,不願意停下來,一停下來就害怕原本的念頭回來,那也許需要問自己:
我是真的喜歡現在做的事,
還是我只是不想面對另一件事?
我覺得這個界線不用急著回答。
有時候只是知道它存在,就已經很有幫助。
最近我還發現另一件事。
當創作慢慢變成生活的一部分之後,很容易又出現新的壓力。
做一張圖片,就開始想能不能放到網站。
寫一篇文章,就開始想 SEO。
做一首音樂,就想到能不能放進影片。
剪一支影片,又會開始想觀看數。
創作本來是讓自己回到當下的事情,最後卻可能又被拉去未來。
這個作品有人看嗎?
做這個有沒有用?
能不能帶來收入?
值不值得花這麼多時間?
我並不覺得考慮這些事情有什麼不好。
如果作品本來就是要公開,當然會需要考慮讀者、觀眾和實際效果。
只是如果每一次創作都必須有用途,好像又少了一點什麼。
所以我開始覺得,也許可以保留一些創作,不需要發表。
可能只是一小段音樂。
一張最後沒有用上的圖片。
幾句寫下來但沒有放進文章的文字。
甚至只是在軟體裡試一個新的效果,做完之後就關掉。
沒有人會看到。
也沒有流量。
沒有收入。
甚至沒有「作品」。
但在那二十分鐘裡,我很專心。
也很安靜。
這件事情本身,也許就已經有它的價值。
想到這裡,我會自然聯想到冥想。
冥想的時候,我比較像是在練習看見念頭。
一個擔心出現了。
知道它出現。
但不一定馬上跟著它跑。
過一陣子,它可能就自己離開了。
創作的感覺不太一樣。
創作不是站在旁邊看念頭。
而是把注意力放進一件正在形成的事情裡。
一個畫面慢慢成形。
一句話慢慢清楚。
一段音樂從原本很混亂的聲音,慢慢找到比較適合的位置。
兩者對我的感受不太相同,我也不覺得一定要說它們具有一樣的效果。
但它們有一個地方很像。
都是把我從「接下來會怎樣」帶回「現在正在發生什麼」。
有時候是回到呼吸。
有時候是回到一個字。
一個顏色。
一個音符。
一個畫面。
現在回頭看,我愈來愈喜歡創作的一個原因,也許不是因為它最後能變成什麼。
而是創作的過程,常常讓我短暫離開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不是否認它們。
也不是假裝它們不存在。
只是先不追了。
等心裡安靜一點,再回去看。
有些事情到那時候仍然需要處理。
有些事情則會發現,原來根本不需要現在想那麼多。
所以最近我也在想:
是不是可以刻意保留一些沒有目的的創作?
不用發表。
不用變成影片。
不用讓任何人看見。
也不用問它有沒有價值。
可能只是打開音樂軟體,試幾個自己喜歡的聲音。
可能只是做一張自己喜歡的圖片。
或者寫幾段最後不會發布的文字。
做完就做完了。
如果在那段時間裡,我重新聽見自己,也重新回到眼前的生活,
好像就已經夠了。
